灯火摇曳,鬼影重重。
地下宝殿之中,幽绿火光映照四壁,李玄刚一下来,便觉得后背发寒。
两只凶恶的式神静立在白玉屏风两侧。
“这位是阴阳寮的主人,安倍先生。”
掌柜恭敬跪下叩首,又转头对李玄说道。
李玄强忍心中惧意,正要开口。
没等他说话,盘坐在白玉屏风前的安倍阴阳师便摆了摆手。
他声音沙哑,如同指甲刮过石面。
“我这次过来,是调查我弟弟的死因。”
“凶手无论是谁,我都要将其碎尸万段。”
说到这里,他缓缓睁开眼睛,那双眼睛浑浊发黄,却又带着说不出的阴冷。
“至于你们,作为赔偿,要付出两万两银子。”
“还有二十名童男童女。”
阴阳师说话的同时,他身后的两只式神也随之露出青面獠牙的凶相。
赤鬼手中巨斧微微一动,地面顿时传来沉闷声响,青鬼怀中的瓶口冒出一股黑烟,烟气中隐约传来婴孩哭声。
场景甚是骇人。
李玄脸色发白,却不敢有半点迟疑,忙不迭点头。
“好说,好说。”
“两万两银子,还有童男童女,我们都会准备妥当。”
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,何况此事本就是他们有求于人。
安倍阴阳师满意地点了点头,放下酒杯:“很好,说出你知道的情报。”
李玄咽了咽口水,刚要开口。
忽然,众人头顶的天花板泛起一阵波动。
哗!
一道洁白人影从上方飞入。
那人来得太快,众人甚至还没看清来人面目。
轰!
赤红真火当空洒下。
火焰如雨,刹那间笼罩整个地下宝殿。
两只式神刚刚抬头,便被真火迎面浇中。
赤鬼咆哮一声,巨斧还没举起,身躯便被烧得寸寸崩裂。
青鬼怀中青瓶炸开,黑烟刚冒出来,便被火焰焚成虚无。
不过一息之间,两只凶恶式神便化为飞灰。
剩下的金光紧随而至,从四面八方破空飞射。
噗噗噗!
掌柜、护卫、倭寇,阴阳师弟子,头颅纷纷被金光洞穿。
一具具尸体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便倒在地上。
直到这时,那道人影才在灯火中显露出来。
正是黄白。
“这世界的法师,似乎有点弱啊。”
黄白环视四周,心中暗自思索。
这几天,他专门去了一趟寺庙和道观。
结果发现,此界确实有一些术士,却没有明显鬼神气息。
那些和尚道士,大多只擅长一些旁门小术,有些甚至就是江湖戏法。
眼前这位阴阳寮主人,算是他目前见到的修行者里稍强一些的。
这所谓式神,强度也就与双子阴灵相当。
“所以,此界应是没有鬼神,术法低下的世界?”
既然如此,问题多半出在国运之妖身上。
又或者,出在所谓最后一条龙脉上。
或许嘉靖知晓答案。
黄白在地下宝殿搜寻片刻,很快在角落中找到一本账册。
他简单翻阅了一下,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。
这本账册记录的是倭寇与江南官僚士绅之间的交易,倭寇与内奸之间的交易,远远比他想象得更深入。
倭寇劫掠所得,有一部分会分给江南士绅,而江南士绅则为倭寇提供粮食、船只,藏身之处,以及沿海军情。
甚至有些所谓倭寇,本就是士绅豪强暗中豢养的盗匪。
他们披着倭寇的皮,行的是本地豪强杀人夺田,排除异己之事。
“阴兵速至!”
黄白手掐指诀。
阴风刮过,黑雾从地下升起。
双子阴灵、红衣女孩、献王、夜叉等阴兵,陆续从黑雾中浮现。
地下宝殿本就阴森,此刻更似成了鬼府。
黄白将账册中的名单分成几部分,交给各路阴灵。
“拿着名单解决他们。”
既然没查到想要的东西,那就顺手解决这帮败类。
这些人勾结倭寇,祸害百姓,死不足惜。
“是!!”
阴兵接过名单,齐声领命。
下一刻,众鬼化为一道道黑烟,消失在地下宝殿之中。
夜幕渐深。
繁星点点。
乌云从远处扩散而来,渐渐遮蔽明月星辰。
夜黑风高杀人夜。
城郊,一处宅邸。
白日里热闹非凡的宅邸,此刻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马知府搂着新纳的小妾,正呼呼大睡。
床榻上香气浓郁,帷帐低垂。
双子阴灵中的姐姐灵珠,悄无声息出现在天花板上。
她倒吊而下,长发一点点垂落。
细长发丝无声分开,化为一根根钢针。
噗。
发针刺入马知府心脏,又有几根刺入他的脑中。
灵珠轻轻一绞。
马知府身体微微一颤,便悄无声息死去。
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。
做完这一切,灵珠将一份罪证贴在床边,随后身形化为黑烟消散。
“啊!!!”
“死人啦!!!"
次日清晨,小妾一声凄厉惨叫,惊醒整座府邸。
众人慌忙赶来时,只见马知府口鼻流血,死去多时。
他的身上正贴着与倭寇交易的罪证。
接下来几日,江浙刮起一场风暴。
官吏、商人、名儒、书生、武人,乃至宫中派来的太监,陆续离奇死亡。
这些人死法各异。
有人七窍流血,死在书房之中。
有人半夜忽然惨叫,家丁冲进去时,只见尸体悬在梁上。
有人睡在重重护卫之中,第二天仍被发现心口多了一个血洞。
也有人在宴席上谈笑风生,下一刻便栽倒在桌上,嘴里吐出黑血。
无一例外,这些死者身上或门外,都贴着暗通倭寇的罪证。
一些心里有鬼的人白日里请来和尚道士作法,夜里让几十名家丁守在门外。
最终还是悄无声息死去。
如此离奇的一幕,引得民间议论纷纷,谣言四起。
茶馆内。
坐着赶路的行商、赶考的士子,以及闲得没事干的市井闲人。
众人围坐一桌,压低声音议论。
“这几日死的贪官污吏全都通。”
“听说是战死沙场的将士,回来找他们索命了。
“我怎么听说,是路过的神仙看不过去,顺手把他们杀了。”
“应该是神仙。"
“将士要能索命,早就索了,哪等到现在?”
“我还听说,有人夜里看见白光从天上落下来,光里站着一个白头发的道长。
江浙出现神仙的谣言越演越烈。
有人煞有其事地宣称,自己亲眼在金华山见过神仙。
淳安县城外。
海瑞沿着小路,来到黄白隐居的野外草庐。
草庐不大,四周竹林环绕。
屋前有一条小溪,溪水清浅,石上生苔。
黄白正坐在草庐前煮茶存思。
海瑞走到近前,沉默片刻,终于开口:“黄仙长,这样做......真没问题吗?”
他语气少有地带着几分迟疑。
这次死了一百五十三人,大部分是权贵高官,最次也是富商豪绅。
甚至还有皇宫派来的太监。
死的人太多了。
可想而知,朝野会有多么震动。
海瑞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,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惩恶扬善的方式。
黄白端起茶杯,一饮而尽,道:“神仙杀人,何须世俗礼法。”
神仙的潇洒自在,不正是不拘泥于世俗限制吗?
对于这种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的官场,快刀斩乱麻才是最佳处理方式。
海瑞沉默。
他知道黄白说得有道理,可这种道理,与他多年所学的圣贤之道终究有所冲突。
黄白看了他一眼,笑道:
“你是人间官,所以你讲律法;贫道是外人,讲因果报应。”
“各行其道,并不相悖。”
海瑞闻言,最终长叹一声。
“若世间律法真能杀尽恶人,又何须仙长出手。”
京城,万寿宫。
嘉靖依旧身处帷帐之后,身形朦胧,神秘莫测。
殿中檀香袅袅,钟声悠远。
太监杨金水跪在一旁,双手呈上一封江浙递来的秘信。
嘉靖伸手接过,缓缓翻开。
信中写的,正是江浙近日发生的离奇命案。
一百五十三人身死,死者皆与通有关,证据被一一贴在尸体上。
嘉靖看完,面色微微动容。
良久之后,他才吐出一口气。
“派大内高手彻查此案。”
“是!”
杨金水低头应下。
嘉靖继续翻阅下面的内容。
当看到江浙神仙下凡的流言时,他脸上露出一丝讽刺笑容。
“杨金水,你也认为是神仙吗?”
杨金水伏在地上,犹豫了一下。
“万岁爷,此事......确实极其蹊跷。”
“一名百户在军营之中,众目睽睽之下七窍流血而死。
“守在门外的人没有听到半点动静。”
“奴婢想着......或许真是神仙所为。”
他说这话,并非全然奉承。
他是真知道有些人通倭,也明白这种事情藏得极深。
如此精准找出通倭之人,又将罪证摆出来,恐怕只有神仙才能做到。
杨金水小心翼翼道:“万岁爷,要不要请些僧道,举行一场水陆法会,告慰神灵………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
嘉靖将书信放在烛火之上,看着信件一点点化为灰烬。
他起身走到墙壁前。
墙上挂着一幅画像。
画中是个苍老道士,道士身后绘着日月山川,神情悲悯而深沉。
嘉靖负手而立,说道:
“两百年前,太祖定鼎天下,刘伯温奉命斩尽天下龙脉,隔绝人、神、鬼、怪。”
“又摧毁仙家经典,使世间修行绝迹。”
“所以,所谓神仙下凡之说,根本是无稽之谈。”
嘉靖身为万乘之主,寻仙多年也未曾真正见过神仙。
更何况区区凡人?
在他看来,这所谓神仙,多半是江湖术士、军中侠客,借怪力乱神之名行事。
“估计是军中哪个人所为,派人问问戚继光。”
“是!”
杨金水起身领命。
临退下前,他又补充道:
“万岁爷,奴婢收集的黄金,已经送至丹房了。”
“下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
待杨金水离开,嘉靖在帷帐中沉思片刻。
随后,他缓缓走出寝殿,前往丹房。
丹房内,道士依旧在炼丹。
万寿仙丹需八十一种材料,嘉靖不可能一一亲自制,这些琐碎步骤,都交给底下道士处理。
只有最后的关键步骤,由他亲自掌握。
丹房上有穹顶,下有阴井。
奇石、花卉、铜灯按八卦方位摆放。
穹顶之上开着细小天窗,可引日精华。
阴井之下则通着地火与水汽,冷热交汇,形成特殊火候。
此处,正是嘉靖修行金砂派点金术的闭关之所。
从江浙运来的那块黄金,被架在阴井之上。
黄金在灯火下灿然生辉,体量惊人。
嘉靖走上前,仔细查看片刻,脸上露出满意之色。
“不错,好一块天然之金。”
这种天然成型的黄金,得日精华浸润,内部所蕴金性往往比普通黄金更充足。
正适合他练习点金之术。
砰!
沉重大门关闭。
丹房彻底与外界隔绝。
嘉靖静坐调息。
良久之后,他点燃火折子,将其抛入阴井。
呼!
湛蓝火焰自井中升腾而起。
此乃用特殊火油制成的炼丹火焰,比一般火焰更加炽热,足以轻松熔铸金石。
嘉靖不惧火焰炽热,盘坐黄金之畔。
他双手结印,缓缓运转法诀,准备吸纳其中金性。
就在这时。
哗!
黄金表面忽然泛起一阵波动。
原本灿然生辉的金色迅速褪去。
下一刻,这块巨大黄金竟化为一块灰扑扑的石头。
砰!
石头承受不住火焰与法力冲击,轰然炸开。
碎石飞溅,烟尘扑面。
嘉靖被炸得衣袖凌乱,脸上也沾了几分灰尘,显得颇为狼狈。
“嗯?镀金?”
嘉靖神情顿时阴沉下来。
第一反应,便是有人用镀金之物欺瞒自己。
下一刻,他忽然停住。
“不对。”
嘉靖眼神一变,望向那堆碎石。
“此乃点金术!好高深的点金术!”
炉火倒映出嘉靖震惊的神色。
方才分明是一块真金。
如今仔细想来,那金性根基极浅,明显是被高手临时点化而成。
这是真正的点石成金。
而且对方的手法,比他如今掌握的点金术更加精深。
嘉靖不怒反喜。
这些年,他寻仙问道,见过不少方士,也见过不少奇人。
真正能在点金术上走到这一步的,他从未见过。
“到底是何方神圣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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