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坛结束,香火燃尽。
五盏灯火依次熄灭,坛上残留的五色烟气缓缓散去。
义庄前方,原本被金光照亮的夜色重新黯淡下来。
黄白从法坛中央走下,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。
“结束了,挣点好处不容易。”
寒暑不侵的他,此刻竟也汗流浹背。
这一场超度法事,看似只是念咒踏罡,实则耗费极大。
他要以云母内丹的药力支撑五灯法坛,还要借坛法贯通阴阳,将金光送入阴间,洗去那些孤魂野鬼身上的怨秽。
若非他内丹根基深厚,换成寻常道士,恐怕中途就要气竭昏死。
四目道长站在坛下,看着满地香灰和渐渐熄灭的灯芯,忍不住咂舌。
“黄道长这法力,真是吓人。”
一休和尚双手合十,低声念了一句佛号。
“超度亡魂,功德无量。”
千鹤站在一旁,望着阴气渐散的天空
他如今半人半,最能感受到阴气的变化。
方才那一场法事不只是阳间热闹,阴间也必定发生了不小动静。
夜晚。
乌云遮蔽明月。
义庄外竹林幽暗,风声阵阵。
地灵童子悄然出现。
他仍是那副矮小模样,身披彩衣裳,从土中钻出之后,先朝义庄方向恭恭敬敬行了一礼。
随后,鬼火马车从阴雾中驶来。
车轮不沾地,马蹄踏着幽绿火焰。
地灵童子从马车上搬下一个大号罗盘。
此物正是五行阵盘。
只是此时的阵盘,已与之前不同。
阵盘中央多了一颗嫣红珠子,像是凝固的血,又像是一枚嵌入阵眼的妖异宝石。
五行纹路沿着珠子向外延伸,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五色光芒在盘面上缓缓流转。
地灵童子捧着阵盘,低声说道:
“黑煞将军说,日后仙长使用此盘,只需滴一滴精血,再以心念催动,便可任意换阵。”
“一滴血,可维持一刻钟。”
“将军还说,龙虎山天师擅长五雷法,仙长若要与其斗法,需小心行事。”
“尤其不要在张都阳开坛的情况下,与他正面斗法,龙虎山法坛有阳平治都功印坐镇,威力非寻常可比。”
黄白接过五行阵盘,指尖轻轻抚过中央血珠。
阵盘微微震动,似与他的气息相合。
果然比之前顺手许多。
不用再废掉布阵者一条手臂,也不用专门找人启动阵盘,实用性大大提高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黄白点头。
“麻烦地灵童子,替我转达对黑煞将军的谢意。”
“老朽记下了。”
地灵童子躬身一礼,随后化为一阵青烟,连同鬼火马车一同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黄白站在院中,抬头望向北方。
北方夜色深沉。
“五行阵盘和雷法已经升级。’
“接下来,得检验检验你这位天师的成色了。”
天色未亮。
黄白与洪武骑上白马,一路赶往北方。
白马由折纸幻术所化,几乎不知疲倦。
山路、官道、村镇、荒野,在两人身后不断远去。
洪武坐在马上,见黄白一路朝北而行,问道:
“道长,我们接下来目的是?”
黄白神色平静。
“招兵买马,攻打京城,给清廷一个难忘的教训。”
“攻打京城?”洪武一愣,旋即狂笑,“哈哈,愿为道长效劳!”
之后,两人一路向北。
沿途并非全由黄白出手。
很多时候,黄白只是坐在一旁看着。
洪武则凭着一双铁拳,打服了各路名家,也顺手整合当地一盘散沙般的洪门势力。
有些地方的洪门堂口,只会争地盘、分香火、讲辈分,早已忘了反清复明的本意。
洪武便直接上门,用拳头讲道理。
他本就是洪文的养子兼入室弟子,身手极强,又有黄白此前符箓加持,气血愈发旺盛。
那些江湖拳师、绿林豪客,在他手中往往走不过十招。
很快,一支支洪门人马、响马队伍、会党骨干,分批赶往北方。
风雨欲来。
与此同时。
皇宫内。
御花园前。
慈禧太后面色阴冷,望着前方站着的天师张都阳。
她脸上涂着厚厚胭脂,嘴唇赤红,眼角皱纹如刀刻一般深。
人老似好,越是显得阴森。
“没了?你是说,被人截了?”
张都阳低着头,脸色沉重。
“老佛爷恕罪,此次行动隐蔽,贫道本以为万无一失,没想到......”
“如今看来,应是内奸所为。”
“有人不想让老佛爷死后登仙。”
他毫不客气将责任甩给沿途官吏。
皇族僵尸已毁,但这件事绝不能算在自己头上。
慈禧沉默片刻,阴冷目光落在张都阳身上。
“天师,哀家还有多久阳寿?”
张都阳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
“恐怕不到一个月,贫道的丹药,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,心中也有焦躁。
他不希望慈禧现在就死。
慈禧若死,他便很难继续借助清廷资源修行。
这些年,他以龙虎山天师之名,借朝廷势力搜罗修行资源,以及用皇族气运布阵,若失去慈禧庇护,许多事都会变得极为麻烦。
慈禧又问:
“到底是谁截杀了边疆皇族?”
张都阳从袖中取出提前准备好的画像。
“是此人。”
慈禧接过画像。
画上之人白发金瞳,身穿道袍,神情淡漠。
她盯着画像看了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疲惫。
“下去吧。”
“下去布置陵寝,这些事全权由你做主。”
张都阳闻言,心中大喜。
他立刻躬身行礼。
“是!”
待张都阳退下之后,慈禧回到书房。
书房内烛火幽幽。
墙上挂着大清舆图,案上堆着奏折。
她站在书案前,思虑良久。
如果她死了,大清一定不保。
光绪崇尚维新变法,他的法子或许能救华夏,但会让大清灭亡。
保大清和保华夏之间,慈禧自然倾向于前者。
她不是不知道天下腐烂,民怨沸腾。
可在她眼中,天下可以乱,百姓可以死,唯独大清不能亡。
“载湉......”
慈禧低声念着光绪的名字:“哀家不得不带你走了。”
至于新皇帝的人选,慈禧早已有所安排。
她在纸上写下几个字。
载丰之子普仪。
载丰是光绪的异母弟,识时务,游历诸国,又不像光绪那般偏执。
更重要的是,载丰的儿子年纪小,方便自己成尸苏醒之后继续掌控。
慈禧提起笔,将自己的身后之事一一安排。
随后,以光绪名义发布通缉令。
“皇帝御令!悬赏十万黄金,正四品道台之职。抓拿妖人黄白,直隶、各省府县,见到即杀。”
消息一出,震惊海内外。
此次赏罚之重,甚至超过了洪文等反贼。
海内外纷纷猜测,道士黄天究竟是谁。
一时间,谣言满天飞。
有人说这个道士挖了皇清祖坟,有人声称他用魇镇之术诅咒慈禧,有人说此人是海外洪门请来的妖道,专门坏大清龙脉。
总之,黄白彻底在这晚清末年成名。
甚至被人称作天下第一道士。
沪江租界,英吉利馆。
领事馆后方,伫立着一座小型教堂,供驻守华夏的英吉利人员祈祷。
这一日。
在神父带领下,领事、军官、官员、商人齐聚教堂。
他们名义上是在祈祷,实则也是日常的情报与商业信息交流。
这里的人非富即贵,远东镀金的贵族子弟,大资本家的代理人,也有远东地区军务负责人。
这里的人跺跺脚,租界都得抖三抖。
教堂内,烛火明亮。
众人低头诵念。
“我们在天上的父,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。”
“愿你的国降临。”
“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......”
声音整齐而低沉。
忽然,教堂正中的十字架缓缓绽放金芒。
起初只是淡淡一缕。
随后,金光越来越盛,照得整个教堂如同白昼。
众人下意识抬头。
下一刻,他们的眼珠子几乎瞪得滚圆。
只见金光沐浴之下,一名长着白翼的天使,从十字架光辉之中缓缓行来。
天使沐浴圣洁的光芒,气质威严而冷漠。
“主啊......”
领事威廉浑身一颤,当场跪了下去。
“您是要派使者下来感召我么?”
“是天使!!!"
有人失声惊呼。
其他人也纷纷跪下。
他们或许只是嘴上喊着信仰,平日里做生意时,坑蒙拐骗,抢夺利益,没有半点手软。
可当天使真正出现在他们面前,那结果就不一样了。
黄白没有废话,开门见山道:
“鞑靼皇帝与太后犯下谤神之罪,神灵大怒,神已对二人下达十月死之诅咒。”
教堂里顿时一片哗然。
“什么?”
“该死的鞑靼人,竟敢诽谤神灵!”
“好大的胆子!"
“这是不可饶恕的罪!”
“肃静。”
黄白再次开口。
声音不大,却压住了整个教堂的喧闹。
众人立刻安静下来,不敢有任何言语,聚精会神听着下一步指示。
“我命令尔等兵临津门,炮轰太后葬礼,以示警戒。”
“愿意为天使效劳!”
众人纷纷起身表态。
一个个神情激动,眼中带着狂热。
至于其中几分是真信仰,几分是借机扩大影响,便不得而知了。
话音刚落,黄白身形一闪,消失在原地。
只留下教堂内众人面面相觑。
今日发生之事,恍如梦中。
若不是每个人都亲眼所见,恐怕都会以为是幻觉。
不过,开战毕竟涉及英吉利利益。
众人短暂狂热之后,心中又生出几分犹豫。
炮轰太后葬礼不是小事。
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可这些犹豫,在十月中旬彻底烟消云散。
外界,树林之中。
黄白将领事馆中发生的事告诉洪武。
“对付强敌,不要只想着硬上,一定要借势。”
洪武听完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“在下明白,那我负责带领洪门响马袭扰京城,吸引清妖主力。
他语气平静,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。
生死,洪武早已置之度外。
只要能吸引清狗注意,让黄白杀死杀害义士的张天师,他即便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。
皇宫。
日落西山,黄昏已至。
霞光穿过宫墙,射入昏沉沉的大殿。
殿内弥漫着浓重药味与香火味。
载丰抱着年近三岁的儿子溥仪来到宫中。
刚踏入殿内,他便被眼前一幕惊住。
慈禧躺在一张大床之上。
她脸上涂满金粉,皱纹如干枯树皮,身上穿着极为华贵的殓服,整个人不像活人,更像一尊被强行装点起来的金身尸像。
两侧宫女太监装扮成八仙、力士、仙女,似乎在迎接她登仙。
中间的大鼎里,正煮着乌龟汤。
汤水翻滚,腥气混着药味,令人作呕。
“小溥仪。”
慈禧艰难睁眼,声音沙哑干涩。
“哀家立你为新的万岁天子。”
“咳咳......”
她笑了几声,声音像破风箱一般。
随后,气息渐渐断绝。
张都阳上前一步。
他神色肃穆,从玉盒中取出一颗煜煜生辉的珍珠,塞入慈禧口中。
随后,他俯身在慈禧耳边念了几句莫名咒语。
“太后殡天!”
“群仙恭送!”
号声落下。
道士们吹起法螺,敲响法鼓。
宫女太监扮成的八仙、力士、仙女,齐齐跪拜。
这番噼里啪啦的动静,吓得小皇帝哇哇大哭。
没过多久,皇帝与太后先后驾崩的消息传遍天下。
一时,天下震动。
盗匪四起。
各地官府人心惶惶。
京城附近的响马最为猖狂。
他们来去如风,劫掠皇庄,专杀旗民。
“弟兄们!”
“随我杀敌!!”
洪武骑着骏马,率领一队洪门响马,马踏庄园。
火光冲天,喊杀声震动夜色。
最为震动的,莫过于英吉利众人。
十月中旬,光绪与慈禧先后死去。
这与天使所言的“十月死”完全吻合。
领事馆内,威廉脸色煞白,拿着情报的手都在发抖。
“预言成真了。”
“主真的惩罚了诽谤神灵的鞑靼人!”
“我们必须行动。”
“炮轰太后陵寝!”
这一次,再没人去想什么利益得失。
在神面前,所谓利益都显得微不足道。
之后数日,京城内外忙碌起来。
攝政王载丰亲自主持太后葬礼,以此安定人心,并获得宗室话语权。
所有人都不知道。
一张大网,已经在京城上空缓缓铺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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